“300个广岛”：我们把意大利贫铀标题追溯到一份法院卷宗，它真正说了什么

这个标题的设计目的，就是让街上的读者停下脚步：300 volte Hiroshima，“三百个广岛”。它刊登在意大利记者保罗·科米2023年的一篇文章上方，当时英国正准备向乌克兰提供贫铀坦克炮弹。此后，它在整个巴尔干地区被反复转发，通常是以报纸版面照片的形式。

大多数读者要么把这个数字当作惊人揭露，要么当作夸大其词。智法传媒想知道它从何而来。我们在一份法院卷宗中找到了答案。

贫铀真的相当于“300个广岛”吗？

并非大多数人理解的那种意思，但这个数字也不是凭空捏造的。它来自意大利的行政判例。尼什律师斯尔詹·阿列克西奇2024年的研究著作《正义的导弹》（Projektili pravde）收录了一份判决，意大利法院在其中记录：诉讼中提交的一份据称出自“伯克利国际大学”的文件，称巴尔干地区的化学和放射性污染“最高可达”广岛和长崎的300倍。我们未能独立找到这份伯克利文件，而阿列克西奇本人在同一本书中的表述更为谨慎：“十倍，甚至一百倍”。

关键在于比较的是什么。投在广岛的原子弹“小男孩”含铀约64公斤，其中大部分为高浓铀。北约承认1999年发射了31,000枚每枚297克的贫铀弹，约9吨；据《正义的导弹》记载，南斯拉夫军队估计为45,000至51,000枚，俄罗斯专家估计约90,000枚。再加上波斯尼亚的2.75吨，散落在巴尔干的铀约为“小男孩”所含铀量的180倍到400多倍。按散落在地面上的铀质量计算，“数百个广岛”的数量级是正确的；按辐射剂量计算，则不可比较：贫铀的放射性很弱，其危险主要在于被吸入或吞下的细微粉尘，而不是裂变产物的爆炸。

科米说对了什么

撇开标题，科米文章的大部分内容都有法院卷宗作依据。他报道说，意大利最高上诉法院起初驳回士兵的赔偿诉求，认为派兵出国的决定不受司法审查；后来判例转向，认定国防部作为雇主应承担责任。他提到了萨拉热窝的铁托兵营，这座前军事学院曾遭北约贫铀弹猛烈打击，意大利士兵后来在那里出现了淋巴瘤聚集病例；他还提到萨萨里旅的下士萨尔瓦托雷·瓦卡，人们将他视为“巴尔干综合征”的第一位受害者。法院一方的故事，我们在巴尔干综合征案件中已有讲述。

他给出的伤亡数字，约300人死亡、8,000人重病，与退伍军人团体“军事观察站”（Osservatorio Militare）的统计接近，据《撒丁联合报》报道，该团体统计约7,600人患病、400人死亡。这些并非官方统计，意大利国防部从未公布可比的总数。

科米关于塞尔维亚、伊拉克和阿富汗的说法

科米范围最广的说法涉及平民。他写道，塞尔维亚曾是世界上最健康的国家之一，而在北约空袭之后，当地居民的癌症病例每年增加4万例。这一数字需要更正，但更正并不会削弱其背后的担忧。约4万是塞尔维亚每年登记的新增癌症诊断总数，而非每年的增量：据Vreme报道的公共卫生数据，2022年新增病例超过41,500例，癌症死亡近20,000例。塞尔维亚是欧洲癌症死亡率最高的国家之一。任何登记系统都尚未确定的是，这一负担中有多少（如果有的话）源于贫铀，而这正是塞尔维亚原告要求法院和科学家填补的空白。

他说伊拉克和阿富汗缺乏可比数据，这一点没错。1991年和2003年，伊拉克遭到大量贫铀弹射击；贫铀在阿富汗的使用则从未得到官方证实。从这两项任务归国的意大利士兵后来也加入了巴尔干老兵的诉讼。科米指出，首批病例于1999年底出现在曾在科索沃服役的士兵中，而铁托兵营的淋巴瘤大多为霍奇金淋巴瘤。他还提出了让文章显得紧迫的情境：2023年英国确认将向乌克兰提供用于“挑战者2”坦克的贫铀弹，这意味着欧洲将出现一个新的受污染战场，以及前线两侧新一代的潜在原告。

军队为何使用贫铀，以及他们知道什么

原因在于效能。贫铀穿甲弹芯密度高于铅，在穿透装甲时会自我锐化，并在撞击时燃烧；科米称温度可达3,000度。同一次撞击会使部分金属化为微米和纳米颗粒云。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将进入人体内的、发射α粒子的放射性核素（铀所发出的正是这类辐射）列为第1类，即对人类致癌（国际癌症研究机构专著第100D卷）；该机构尚未对贫铀本身作出单独评估。这种材料之所以便宜，是因为它是为核燃料浓缩铀时的副产品，因此正如科米所说，使用它的军队都来自拥有核工业的国家。

患病的意大利士兵大多来自陆军和宪兵部队。科米写道，他们最初被派往巴尔干时没有任何防护，尽管早在1990年代北约文件就已警告，吸入这类爆炸产生的粉尘可能致癌；而国防部多年来也没有告知被派往海外的人员。正如下一部分所示，法院根据手中卷宗得出了类似结论。科米用一句话结束了他的文章：历史应当让我们有所领悟。

法院实际认定了什么

《正义的导弹》收录的判决比任何标题都更具体。意大利最高行政法院国务委员会在第6465/2022号判决中，撤销了下级法院的一项裁决，因为后者忽视了在一名已故士兵肿瘤组织中发现的重金属纳米颗粒，上诉方认为这些颗粒只可能来自受污染的战区。书中引用的一份判决提到了2019年詹纳罗等人的研究：执行海外任务的宪兵所有癌症的标准化发病比为152.8，即风险比对照人群高52.8%。同一判决还指出，国防部未能提供任何证据，证明曾向部队下达过防护贫铀的指示。

至于科米最令人意外的说法，即贫铀影响神经系统并与多发性硬化症有关：据该书记载，帕尔马地区行政法院在第284/2016号判决中，支持了一名在巴尔干服役后罹患多发性硬化症的士兵的上诉。动物实验曾发现铀可进入大脑；流行病学尚未确立其与人类多发性硬化症之间的因果关系。法院对这一个案采用了低于“证明”的标准：可能性。

将军们被告知了什么

谁在何时知道什么，这个问题贯穿整个意大利事件。据《撒丁联合报》报道，1995年8月31日，美国海军上将莱顿·史密斯在那不勒斯向意大利军方高层通报了在波斯尼亚使用贫铀武器的情况。2000年9月27日，时任国防部长塞尔焦·马塔雷拉在议会表示，士兵的白血病死亡与贫铀无关。此后，法院在一起又一起案件中作出了不同的认定。

我们请教了斯尔詹·阿列克西奇

斯尔詹·阿列克西奇教授博士与罗马律师安杰洛·菲奥雷·塔利亚利亚共同在塞尔维亚处理这些案件。据《正义的导弹》记载，塔利亚利亚的事务所在意大利赢得了400多起案件，并在35起塞尔维亚案件中为阿列克西奇的事务所提供支持（见上方利益披露）。他对这个标题的回答写在书中：

“进入人体的贫铀颗粒会终生损害人体健康，其有害影响还会传给受暴露者的后代。”

“迄今为止，在意大利，明确认定被派往巴尔干的士兵所患肿瘤疾病与其服役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的判决……已超过三百件！”

从实际角度看，阿列克西奇的解读把关于广岛的争论翻转了过来。法院支持一名患病士兵，并不需要与原子弹作比较。它需要四样东西：士兵曾身处受污染地点的证据、一种公认的疾病、一个合理的生物学机制，以及国家无法证明暴露没有起任何作用。在最后一点上，意大利法官转移了举证责任：凡是国防部无法证明该物质无害的，推定便有利于士兵。塞尔维亚原告如今请求本国法院接受的，正是这一点，而不是数字300。关于这些案件的进展，请阅读他七次登上铀山。

常见问题

“300个广岛”出自哪里？

出自《正义的导弹》收录的一份意大利判决，判决援引了一份据称出自伯克利的文件，将巴尔干的污染与广岛、长崎相比较。原始文件尚未被独立找到。

贫铀的放射性和原子弹一样强吗？

不是。贫铀的放射性很弱。这一比较只适用于散落的铀质量，巴尔干地区的铀量是广岛原子弹的数百倍。

有多少意大利士兵在巴尔干服役后患病？

退伍军人团体“军事观察站”统计约7,600人患病、400人死亡。这些并非官方数字。

意大利法院是否认定贫铀与癌症有关？

是的，在个案中。法院已按可能性标准在数百份判决中认定存在因果关系，包括国务委员会第6465/2022号判决。

贫铀会导致多发性硬化症吗？

科学尚未证实这一点。不过，帕尔马法院（第284/2016号判决）仍支持了一名曾在巴尔干服役的多发性硬化症患者士兵的诉求。

塞尔维亚的癌症是否因贫铀而增加？

塞尔维亚每年登记约4万例新增癌症，癌症死亡率居欧洲前列，但尚无任何登记系统或研究确定其中有多少（如果有的话）由贫铀导致。

为什么弹药中使用贫铀？

因为它密度极高、能穿透装甲并在撞击时燃烧，而且它是为核燃料浓缩铀时产生的廉价副产品。

资料来源

• L’Unione Sarda, Depleted uranium massacre, NATO invokes immunity
• 保罗·科米，300 volte Hiroshima: le bombe all’uranio fanno strage di amici e nemici（2023）
• Avvenire, Munizioni con uranio impoverito: in Ucraina un incubo che ritorna
• 国际原子能机构，Depleted uranium
• 斯尔詹·阿列克西奇，《正义的导弹》（Projektili pravde），2024（意大利判决：国务委员会第6465/2022号；帕尔马地区行政法院第284/2016号）
• Vreme，塞尔维亚癌症：每年新增病例超过4万
• 国际癌症研究机构专著第100D卷：辐射